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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秩医路,薪火相传 | 朱文元:我的家是医院,我的根在病人身边

2026-08-11作者:耿嘉仪资讯


HISTORY

九秩医路·薪火相传


篇首语

INTRODUCTION


从1936到2026,时光的卷轴上,镌刻着医院九十载的峥嵘岁月。从江苏省立医政学院附属诊疗所初启,到如今集医疗、教学、科研于一体的现代化综合性医院,几代仁医人薪火相传,用青春与热血书写了这部厚重的医院发展历史。


“德术并举,病人至上”,镌刻在医院的文化基因里,更流淌在一代代医者的血脉中。在简陋的条件下迎难而上,在艰苦的岁月里坚守初心,在时代的变革中勇攀高峰——前辈专家们用一生的实践,为这八个字写下了最生动的注脚。他们是历史的亲历者,更是精神的传承者。他们的故事,是医院最珍贵的记忆,也是后来者最温暖的力量。


“九秩医路,薪火相传——老专家口述历史”栏目开启,将珍贵的记忆汇编成辑,以口述历史的形式,让藏在岁月里的感动与坚守,成为点亮九秩荣光的点点星光。愿历史的讲述,能带领我们回望来时之路,汲取前行之力,迎接医院九十周年,续写下一段奋进的新征程。





HISTORY




朱文元:我的家是医院,我的根在病人身边

video



【专家介绍】


朱文元,主任医师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1960年毕业于上海第一医学院医学系,同年至北京协和医院皮肤科工作。1966年起在江苏省人民医院皮肤科工作。1989-1991年以高级访问学者身份赴美国迈阿密大学医学院研修。曾任《临床皮肤科杂志》主编,美国皮肤病杂志《Archives of Dematology》国际编委。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,荣获江苏省“中青年有突出贡献专家”和高校先进工作者称号。20世纪70年代首次报告淋巴瘤样丘疹等病例,1989年主导的麻风神经病变研究获江苏省科技进步二等奖。2008年主编的《疑难皮肤病彩色图谱》入选新闻出版总署“三个一百”原创出版工程。





HISTORY




我是朱文元。我是从北京协和医院来到江苏省人民医院的一棵树,医院给了我生根发芽的土壤,病人给了我阳光雨露,而我,只是想把根扎得更深一些,让枝叶长得更繁茂一些,好为后来的人遮一点荫,留一点故事。



南下行医:一滴水的融入01.


1966年,我来到了南京。人事处的同志告诉我,我是第503号工作人员。这个数字我记了一辈子。


那时,医院还不叫江苏省人民医院,还叫工人医院。我是为了团圆而来——我的爱人夏老师在南京医科大学工作,组织上照顾我们夫妻两地分居,同意了我调回南京的申请。但更深层的原因,是我心里那股子劲儿:协和培养了我,我就该到需要我的地方去。


1960年,我从上海第一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协和医院,师从全国著名皮肤科专家李洪迥教授。我在协和的五年,宿舍、医院两点一线,工作、吃饭、睡觉三件事,几乎没什么休息。就是在那样的氛围里,我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:怎么看病,怎么看人,怎么在浩瀚的文献和厚重的病案里,寻找疾病的真相。

▲ 大学毕业时的朱文元


所以,当我决定南下时,心里是有底的,也是有期待的。我提前做了“功课”,了解到当时医院的皮肤科主任是留日归来的郭锡麟教授,知道科室1936年就创建了。报到那天,我在办公室见到了郭主任,他个子不高,声音洪亮,第一句话就问我:“你会什么外文?”我说我学了俄文、英文以及日文。他很高兴,说:“很好,希望你好好工作。”


那时的皮肤科,门诊量是全院最大的,有16张病床,一个小小的实验室。条件当然没法跟协和比,但有自己的“土办法”,有自制的药剂,还有郭主任开创的用模型教学的方法——请模型师对着真实病人做逼真的模型给学生看,这在没有录像技术的年代,非常了不起。我像一滴水,就这样汇入了江苏省人民医院皮肤科这条当时不算宽阔,但充满活力的河流。



两个人的门诊与田埂上的足迹02.


我来的时候,正值特殊的年代。科室最困难的时候,曾经只有包括我在内的两个医生,撑起整个门诊。一个上午要看一百二十个号,夏天天气炎热,病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只有一台电扇“吱呀呀”地转,还有好心的病人及家属在旁边给我们扇扇子。


我牢记李洪迥教授的教导:到一个新地方,首先要虚心,要和各个科室搞好关系。所以我除了看皮肤病,但凡需要跨科合作的,我一定“一竿子插到底”。病人需要外科切病理,我亲自做并送去;病理结果出来有疑点,我带着片子再跑去和病理科主任讨论;传染科、血液科的会诊,我随叫随到。一来二去,全院各科的主任们都知道了皮肤科有个“协和来的朱医生”,干活实在,不留尾巴。


▲ 在六合巡回医疗


除了门诊和病房,我们还要去工厂、下地段、搞巡回医疗。我背着药箱,去过六合、仪征的田头。在麻风病防治的岁月里,我的足迹更是踏遍了高邮、溧阳、句容。我记得在高邮的麻风村,看到那些因病致残的村民,拖着溃烂的腿还要下田干活,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我向院里和卫生厅申请,给符合手术条件的病人截肢、装假肢。钱批下来了,一万块,在当时是笔巨款。我们用这笔钱,买假肢,做手术,让很多人重新站了起来。而截下来的病肢,我们没有丢掉,反而成了我们攻克麻风病治疗难题的钥匙。


一根神经上的三十六个切面:给“治愈”重新定义03.


麻风病,一度是让人闻之色变的“不治之症”。当时标准的氨苯砜疗法能让病人皮肤上的症状消失,查菌转阴,看起来是“临床治愈”了。但为什么这些人一旦劳累、营养不良,就极易复发?这个问题困扰了整个麻风病学界。


过去研究麻风神经病变,只在活体上取一小块组织,那是“管中窥豹”。而我们拿到的是从膝盖以下完整截下的、长达12公分的神经。我们把它们泡在福尔马林里,然后做了一个近乎“笨拙”却又极其关键的决定:把这12公分的神经,切成36个连续的断面,进行全景式、地毯式的病理观察。


在那些看似“治愈”病人的神经深处,我们赫然发现了依旧活跃的麻风杆菌和持续的炎症病变!原来,神经纤维内部是麻风杆菌的“避风港”。药物难以渗透进去,那里的环境也不利于免疫细胞清除细菌。所谓的“临床治愈”,只是表面现象,病根仍在神经里深埋。


这个发现,等于重新定义了麻风病的“治愈”标准,也为后来的“联合化疗”(氨苯砜+利福平+氯法齐明)提供了最坚实的理论依据。当我们的论文在世界麻风病会议上宣读时,引起了轰动。当然,也有过质疑,甚至有人说我们数据造假。卫健委组织了专家团来我们这里,对着堆成小山似的病理切片,一张一张核对。最后,我们的工作得到了权威认可,是实实在在的突破。


▲ 培养首届博士生


这项研究后来获得了江苏省科技进步奖。但比奖项更重要的,是我们提出的“神经内病变是复发根源”的理论,被写进了治疗方案,实实在在地帮助了中国乃至全世界的麻风病患者,让他们有了真正治愈、不再复发的希望。这就是科研的价值和意义。



书写中国:让世界看见东方病案04.


我是个爱琢磨临床的医生。在门诊看到罕见的病例,总觉得不记录下来、不研究明白,就对不起病人,也对不起医生这个职业。七十年代,我报告了国内第一例“淋巴瘤样丘疹病”,看着那位女患者从生病、结婚到生子,平安生活40多年,印证了我们对这种特殊类型淋巴瘤的判断。我还报告了像“兔子”一样全身长满白色胎毛的“获得性胎毛增多症”,后来发现这竟是内脏癌症的皮肤信号。


这些病例当时在世界上都属罕见。我意识到,中国人口众多,病例资源是一座巨大的宝库。我的老师曾鼓励我:“要写到国外去。”于是,我白天看病,晚上就啃英文文献,开始用英文撰写论文,向国际顶尖杂志投稿。一篇,两篇……我这一生,发表了650多篇文章,其中150多篇是英文的。


光写文章还不够。我想,应该把中国这些珍贵的、复杂的皮肤病影像,系统地展示给世界。我主编了《疑难皮肤病彩色图谱》。这本书的出版过程很不容易,但最终,它不仅获得了新闻出版总署“三个一百”原创出版工程奖(出版界的最高荣誉之一),还被国际著名的Springer出版社看中,出版了英文版。英文版上线后,下载量连续多年位居前列。那一刻,我很欣慰。这不只是一本书的成功,这意味着,通过我们的笔和镜头,世界皮肤病学的图谱里,有了清晰、有力的中国篇章。


▲ 在美国迈阿密大学附属医院做访问学者


我为什么对记录和书写有这么深的执念?也许是因为,我亲眼看到,也亲身经历了医院从“工人医院”到“省人民医院”,从中游水平到争创“国内一流”的跋涉历程。我总有一种紧迫感。老专家们一个个年事已高,他们头脑里那些关于医院如何从一砖一瓦建起、如何在困难中创新、如何对待病人的宝贵记忆,会不会随着他们的离去而被遗忘?所以,我愿意写。写“那个没有吃到的烤红薯”里那份质朴的医患温情,写在急诊室的故事,写给麻风病人装假肢的经历。我有一个公众号,闲暇时就用文字打捞记忆。这不仅是为了我个人,更像是一种“抢救”——抢救那段艰苦奋斗、全心全意为病人的医院文化。我希望年轻人知道,今天的省人医,是怎么一步一步,负重奋进走到今天的。“争第一”的精神,不是凭空来的,它刻在每一代省人医人的骨子里。



另一场“课题”:陪护手记里的爱与科学05.


我人生中另一场漫长的“科研”,发生在退休以后。我的爱人退休后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。从她开始算不清账、认不准钟点起,我就知道,我们的角色变了。


我是医生,但那一刻,我首先是她的丈夫。我知道这个病意味着什么,但我选择把它当成我晚年最重要的一项“课题”。我查阅了国内外所有能找到的文献,学习照护知识。然而,书上写的“多带去旅游、看电影”,在我们身上却行不通。电影院的黑让她恐惧,旅游的风景她转眼就忘。


于是,我开始“个体化治疗”。我们不去远方,就去家门口的公园,坐在湖边,看水,看树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;她夜里一次次问我手表在哪,我就不厌其烦一次次打开抽屉给她看;她作息混乱,我就把自己的睡眠调到和她同步,她睡我就睡,她醒我就醒。最难的时候,她已经认不出我是谁,会叫我“滚出去”。我心里酸楚,但我知道,这不是她的本意。


我将这十几年陪护的点滴,连同查阅的医学知识,写成了《阿尔茨海默病陪护手记和百问》。我不是神经科专家,写这本书,只是想告诉千千万万有同样困境的家庭:这个病,需要科学用药来延缓,但同样,甚至更重要的是家人的耐心、陪伴和护理技巧。爱与科学,缺一不可。我的爱人夏老师,从发病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,病情进展比预想的慢。这本书能帮到别人,比我拿任何一个科研奖都让我感到满足。这场“课题”,让我对医学的局限和照护的本质,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:有时,治愈不是终点,带着尊严和爱陪伴至终点,同样是医学崇高的组成部分。



家与根:寄语未来医者06.


有人问我:“你是协和培养的,为什么对省人医有如此深的感情?”我的回答是:协和给了我本领,但省人医给了我施展本领的舞台和家的温暖。医院信任我,在我快五十岁的时候还支持我出国深造两年半;在我回国后,支持我申请博士点、创建省重点学科、筹建国家药理基地。皮肤科成为全国第七个博士点、拿下省重点学科的时候,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这里,就是我的家。


▲ 2023年受邀参加中华中医药学会皮肤科分会第20次学术年会并作专题报告


现在,我快九十岁了。我还在学习用WPS,学着在手机上处理大文件。新事物层出不穷,不学习,就会被时代抛弃。曹操说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”,刘禹锡说“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”,这就是我的心境。


对于省人医,对于皮肤科的未来,我充满信心。设备会越来越先进,技术会日新月异。但我最想对年轻医生们说:请一定传承好两样东西。


第一,是“一切为了病人”的那颗心。再好的机器,也替代不了医生面对病人时的那份共情、那份责任。病史和体格检查,永远是基本功。要把白大褂当成最爱的衣服,把病人的疾苦放在自己心上。


第二,是要把中国故事讲给世界听的志气。我们身处一个伟大的国家,拥有最丰富的临床资源。要善于观察,勇于发现,把临床问题变成科学问题,再把中国的科研成果,扎实地推向世界。同时,也要记得“走出去,更要走回来”,把世界上最先进的知识带回来,造福中国的百姓。


我这一生很平凡,只是在江苏省人民医院这个平台上,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。如果说有什么感悟,那就是:医者的根,必须深深扎在病人的土壤里;而医院这个家园,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用仁心、用精术、用不忘初心的奋斗,去不断地建设和爱护。


愿省人医的明天,更加辉煌。



HISTORY



·END·


审核|徐婕

校对 | 赵沛、吴倪娜

编辑|宫丹丹、何雨田

整理 | 戴宇菲

素材来源 | 江苏省人民医院皮肤科、江苏省人民医院离退休党总支(离退休管理处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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