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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岁老年女性,主诉咳嗽咳痰伴发热2月余。
2个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上下肢乏力、腰痛,随后出现发热,最高体温38.7℃,伴咳嗽、咳白色痰,无黄脓痰、咯血。1周后就诊于当地人民医院,查胸部相关检查提示双肺多发支气管扩张伴感染;血常规示白细胞9.0×10⁹/L,中性粒细胞8.7×10⁹/L,中性粒细胞百分比96.8%。予青霉素+头孢呋辛联合哌拉西林抗感染治疗后,患者仍反复发热,治疗效果不佳,遂转至广州某知名三甲医院治疗3周。
在三甲医院治疗期间,先后予莫西沙星、磺胺等抗生素,并行抗细菌、抗真菌治疗,但患者感染指标无明显好转,仍反复发热,体温波动于37.4-38℃;复查血常规示白细胞升至15.0×10⁹/L,中性粒细胞13.0×10⁹/L,中性粒细胞百分比>90%(较前明显升高)。同时患者体力乏力症状加重,逐渐出现饮水呛咳、气促、呼吸困难,为进一步治疗转至我院神经内科。
发病以来,患者精神、睡眠、食欲均较差,小便量少,转入我院时已多日未解大便,体重无明显变化。
腰椎间盘突出及陈旧肺结核病史,余无特殊。
(1)体格检查
1)生命体征:入院时呼吸促,血压平稳,低热(37.4℃),吸氧状态下氧饱和度97%。
2)肺部体征:外院查体提示右上肺可闻及少许湿啰音。
3)神经系统体征:四肢重度浮肿,肌力、肌张力下降,腱反射减弱;双侧膈肌运动传导异常,四肢感觉运动异常;入院时神志淡漠,后续出现神志模糊。
4)其他体征:肝浊音试验阳性;皮肤可见皮下出血。
(2)实验室检查
1)血常规及炎症相关指标
①血常规动态变化:当地人民医院初查白细胞9.0×10⁹/L,中性粒细胞8.72×10⁹/L,中性粒细胞百分比 96.9%。广州三甲医院复查白细胞15.12×10⁹/L,中性粒细胞13.91×10⁹/L,中性粒细胞百分比92.3%。我院入院时白细胞10.13×10⁹/L,淋巴细胞计数下降。
②贫血与电解质:合并医源性贫血(与反复抽血相关);血钾偏低(与进食差有关)。
③炎症标志物:当地人民医院予糖皮质激素后降钙素原明显增高;我院入院时降钙素原0.9,提示细菌感染;炎症因子水平较高,提示存在严重炎症反应。

2)病原学检查
①当地人民医院:痰培养检出大量革兰氏阳性菌。
②广州三甲医院:痰培养检出克雷伯菌,新型隐球菌拷贝数较多,未检出卡他莫拉菌。
③我院:完善支气管肺泡灌洗液(BALF)培养;外院已行2次mNGS,未重复检测;痰涂片见真菌孢子(三次试验1次数值0.8,其余<0.5);2次真菌核酸检测1次曲霉菌核酸阳性;新冠病毒、甲乙流、呼吸道合胞病毒、链球菌抗原及结核相关检查均阴性。
3)肝肾功能及生化指标
①肾功能:我院入院时肌酐200+μmol/L;β2微球蛋白升高,尿蛋白升高,尿肌酐下降;均一性红细胞血尿,考虑肾小球性血尿。
②其他生化:电解质基本正常;白蛋白降低,提示营养状态差;BNP经广州三甲医院液体管理后好转。
4)风湿免疫相关指标
①阳性指标:类风湿因子显著升高,大分子蛋白升高;ANA阳性,p-ANCA阳性(数值600+);免疫球蛋白升高(与外院使用IVIG相关);κ轻链蛋白升高。
②阴性指标:免疫固定电泳、抗核抗体、补体均阴性。


5)神经系统相关实验室检查
①腰穿:脑脊液糖、蛋白轻度升高;自身免疫性周围神经病、自身免疫性脑炎、副肿瘤综合征、脱髓鞘病变相关抗体排查无特殊阳性结果。
②脑电图:可见自发电位,提示重度异常(与患者神志模糊相关)。

(3)影像学检查
1)胸部CT
①外院:提示双肺多发支气管扩张伴感染。
②我院治疗后:患者临床症状好转,但胸部CT表现无改善。
2)头部CT:提示腔隙性脑梗死,神经科评估无法解释患者下肢乏力、吞咽困难等症状。
3)脊柱影像学:颈椎、胸椎、腰椎可见椎间盘膨出、椎管狭窄、腰椎间盘突出;神经科会诊认为与患者神经系统症状关联性小。

1、入院初期:抗感染+多脏器支持治疗
(1)患者入院后采取降阶梯抗生素治疗,予哌拉西林他唑巴坦抗感染;后续因气管切开吸痰,且需使用丙种球蛋白(丙球)、激素治疗,为预防感染将抗生素升级。同时辅以雾化、护肾、补充白蛋白、护肝、改善心功能等支持治疗。
(2)治疗后患者肾功能逐步好转,白细胞计数明显下降,但用药期间出现粒细胞缺乏,考虑为药物因素所致,遂及时停用相关抗生素,患者症状逐渐改善;补充白蛋白后,肾功能进一步好转,电解质紊乱得到纠正。

2、病情转折排查非感染因素,确诊吉兰-巴雷综合征
(1)患者经多种抗生素治疗后仍反复低烧,且存在四肢乏力、呼吸困难等症状,症状呈“从下往上”进展趋势;结合肌电图提示膈神经传导异常,结合脑脊液检查结果神经科会诊考虑吉兰-巴雷综合征可能性大。
(2)遂按标准方案治疗,予丙球20g冲击治疗5天,联合小剂量甲强龙40mg qd;因使用激素,暂用抗生素覆盖预防感染,后因粒细胞缺乏停用利奈唑胺、氟康唑,换用阿米卡星克拉维酸钾针对诺卡菌(此前检出大量拷贝数)继续治疗。激素逐步减量后改为口服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,治疗后患者肌酐水平显著下降,降钙素原后期基本接近正常。
(3)科主任进一步总结诊疗思路:患者经多种抗生素治疗后病情仍加重,需重点排查非感染性因素;结合神经肌肉相关检查结果,最终确诊为吉兰-巴雷综合征,随即完全停用抗生素。

3、肺部炎症管理:明确吸入性肺炎,强化气道与体位护理
结合患者吞咽困难、误吸风险高的特点,判断其肺部炎症为吸入性肺炎。通过采取留置胃管、侧卧位体位管理等措施,即便停用抗生素,患者肺部病情仍持续好转。
4、合并症鉴别与处理
(1)肾功能不全:考虑为药物性损伤(与既往使用磺胺等肾毒性药物相关),经停用肾损伤药物、更换对肾脏影响较小的药物后,肾功能逐步恢复。
(2)ANCA阳性相关鉴别:患者入院时ANCA阳性,伴发热、乏力、血尿等表现,全院讨论后认为,该指标阳性为感染继发,并非原发性血管炎。依据为:原发性ANCA相关性血管炎需大剂量激素联合环磷酰胺治疗,而该患者仅用小剂量激素肾功能即明显好转,且肌电图表现不符合血管炎特征,最终排除原发性血管炎诊断。
5、疗效与预后
(1)患者入院时病情凶险,呈卧床、神志淡漠状态,且因呼吸肌无力出现呼吸衰竭迹象,及时予无创通气+丙球冲击治疗后,成功阻断病情进展,避免气管插管。
(2)经规范治疗后,患者症状显著改善,出院前可坐起,复诊时能借助轮椅活动甚至短距离行走;四肢肌张力恢复正常,但遗留饮水呛咳(需继续留置胃管)、记忆力减退问题,需后续康复治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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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家点评
本病例为一例老年患者反复下呼吸道感染、经多种强效抗生素治疗无效的典型案例,其诊疗核心在于识别并处理了导致感染的根本原因——误吸。
患者表现为咳嗽、咳痰、发热伴进行性肢体乏力、饮水呛咳及呼吸困难,影像学提示双肺多发实变影及支气管扩张。尽管气管镜检查发现多种病原体,且先后使用了涵盖阴性杆菌、耐药菌乃至真菌的广谱抗生素,感染仍无法控制。
面对此类“治疗无效”的困境,临床思维必须超越单纯的抗感染策略,系统追问:诊断是否为感染?若是,所用抗生素是否覆盖致病菌且剂量得当?若否,则需探寻导致感染反复发生的根本病因。其中,气道引流是否充分、患者免疫与营养状态、以及是否存在误吸是关键考量。本例正是明确了隐性误吸是反复肺炎的罪魁祸首。若不解决误吸,即使暂时控制感染,也会因再次误吸而复发。
针对误吸性肺炎,需进行系统性管理:
1.临床表现与识别:误吸表现多样,从无症状到咳嗽、喘息、肺炎乃至窒息。其严重度取决于误吸物的性质与量,以及患者的气道廓清能力与免疫力。对于存在吞咽困难、呛咳、声音变化、鼻后滴漏、胃食管反流或不明原因反复肺炎的患者,应高度警惕误吸。
2.诊断方法:除床旁功能评估外,可采用仪器检查。我们团队采用的放射性核素显像法是一种灵敏、安全的定量检测手段,可动态观察误吸过程与肺清除率,研究发现约30%的慢阻肺急性加重住院患者存在无症状的“隐性误吸”。
3.呼吸康复与预防治疗:(1)病因预防,管理鼻后滴漏、胃食管反流等上游因素。(2)体位管理,对于吞咽功能障碍或气管切开患者,采用侧卧位、仰卧前倾位等体位,可有效减少口咽分泌物及胃内容物的误吸量。(3)进食策略,根据患者情况采用低头进食、侧卧位进食、小口慢咽等方式,控制食团,避免误吸。(4)功能锻炼,进行吞咽功能训练,避免长期鼻饲或空肠造瘘导致的吞咽肌废用性萎缩。(5)综合管理,结合气道廓清技术、呼吸肌锻炼、血糖控制等措施,提升整体防御能力。
最后,我们提出一个下呼吸道感染发病的“四因素模型”,即感染的发生是误吸、气道引流障碍、局部缺氧环境、宿主免疫力下降四个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。任何两个因素共存即可导致定植,三个因素叠加则易引发感染。因此,治疗需针对性地消除这些因素,通过误吸管理、加强气道引流、改善氧合、调控血糖及增强免疫,进行综合性的呼吸康复干预。